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🏛️国家如何制造国民:为什么现代国家离不开民族主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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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约 7,000 字,预计阅读时间 16–20 分钟。
“建立土耳其民族”这件事之所以有趣,是因为它并不是土耳其的孤例。近代以来,大量政权都做过类似的事情:法国把说不同方言、生活在不同地方共同体中的农民塑造成法国人;德国和意大利先形成民族想象,再完成政治统一;日本把效忠地方藩主的人改造成天皇国家的臣民;印度尼西亚从数千岛屿、数百语言和不同宗教中创造“印度尼西亚人”;中国则用“中华民族”把帝国遗产翻译成现代多民族国家。
这引出一个根本问题:
为什么偏偏是民族主义,成为现代国家最常用的身份工具?前现代国家为什么不需要每个人属于同一个民族,而现代国家却如此执着于统一语言、统一历史和统一国民身份?
答案不在于古代人没有群体认同,也不在于民族主义只是统治者突然发明的一套宣传。更深层的原因是:现代国家对社会的要求,远远高于前现代王朝。
前现代国家主要要求人服从;现代国家则要登记、教育、征税、动员、训练和组织每一个人。它不只需要臣民不反抗,还需要公民主动相信,这个国家属于“我们”。

一、前现代社会当然有身份,但不是现代民族主义

古代人也会区分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。他们可能认同宗族、村庄、城市、部落、语言、宗教、王朝或文明。例如中国士人可能认同华夏与儒家秩序,奥斯曼穆斯林可能认同伊斯兰共同体,欧洲人可能认同基督教世界,蒙古人可能认同部族与大汗。
这些身份有时十分强烈,甚至能推动战争。但它们与现代民族主义仍有重要区别。
现代民族主义通常包含三个主张:
  1. 存在一个边界相对明确的民族共同体;
  1. 民族成员在政治上应当具有某种平等身份;
  1. 国家边界与民族边界原则上应当尽量重合。
前现代王朝通常不要求这三点。皇帝、苏丹或国王统治的可能是语言、宗教和习俗完全不同的人群。只要地方精英交税、提供兵员、维持秩序,中央政权没有必要让每个农民说同一种语言、读同一本历史教科书,或相信彼此是平等同胞。
奥斯曼帝国可以通过不同宗教社群治理人口。清朝皇帝也可以面对不同群体使用不同政治身份:对汉人士大夫是儒家皇帝,对蒙古贵族是大汗,对藏传佛教世界是护法王,对满洲八旗则是本族君主。
这种帝国治理的优势是灵活。它不必消灭地方差异,也不必建立统一国民文化。
前现代国家统治的是人群、土地和等级,并不一定要制造文化同质的国民。

二、前现代国家为什么承受得起多样性

关键在于,它对普通人的行政要求较低。
大多数农民一生可能都不会见到中央官员。他们与国家的关系,往往通过地主、宗族、教会、部落首领、行会或地方官间接发生。中央只要能征到税、调到兵、维持交通并镇压叛乱,就可以容忍大量地方语言和习俗。
在农业社会中,绝大多数人的生产与生活都局限于地方。一个村庄的农民不需要与全国各地陌生人协作,也不需要掌握标准语言来操作复杂机器、阅读技术手册或参加全国劳动力市场。
身份因此是层叠的,而不是单一的。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某个家族成员、某个村庄居民、某个教派信徒、某位领主的臣属和某个王朝的百姓。这些身份并不一定需要被压缩成一个最高的“民族身份”。
统治合法性也来自其他来源:神授君权、天命、祖先血统、宗教权威和等级秩序。人们服从国家,不一定因为国家代表“我们”,而可能因为国王被认为由上帝授权,皇帝承受天命,或者传统秩序本来就如此。

三、现代国家为什么突然需要“国民”

工业化、城市化、现代战争和大众政治改变了一切。
现代国家需要统一法律、常设官僚体系、全国税收、人口统计、户籍、基础设施、公共卫生、全民教育和大规模军队。它必须把国家权力直接延伸到每个家庭和个人。
一个现代政府需要知道:你是谁、住在哪里、是否完成教育、是否应当纳税、能否被征兵、拥有什么财产、是否具有投票权,以及你是否遵守统一法律。
与此同时,工业社会要求陌生人之间进行高度标准化的合作。工人、工程师、教师、军人和公务员必须共享一种可以跨地区理解的语言和知识体系。地方口音、宗族习惯和口传传统,难以单独支撑全国市场与复杂官僚机构。
社会学家Ernest Gellner因此强调,工业社会需要由学校传播的标准化“高级文化”。民族主义不只是情感冲动,也是一种与现代教育、劳动力流动和行政统一相适应的政治形式。
这并不意味着工业化必然产生单一民族国家,但它解释了为什么现代国家普遍会努力推广标准语言、共同课程和统一身份。

四、民族主义如何解决现代国家的合法性问题

王朝衰落以后,国家面临一个新问题:如果君主不再是国家的主人,谁才是主权主体?
现代政治给出的答案是“人民”。但“人民”并不是天然清晰的对象。一个国家里可能存在不同地区、阶级、宗教、语言和族群。谁属于人民,谁不属于?这些陌生人为什么构成一个政治整体?
民族主义为人民主权提供了边界。
它把国家描述为民族的政治外壳,把公民描述为民族共同体的成员。于是服从国家不再只是服从统治者,而可以被解释为服从我们共同制定的法律;缴税不只是供养王室,而是建设我们的国家;参军不只是为君主作战,而是保卫祖国、家人和同胞。
这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合法性转换:
国家从统治人民的外部机器,被重新描述为人民自身的政治表达。
当然,现实中的国家并不一定真正代表所有人。但只要民族叙事被普遍接受,国家义务就更容易获得情感正当性。

五、战争是民族国家的熔炉

第一次世界大战协约国国家人格化宣传画
第一次世界大战协约国国家人格化宣传画
现代战争把国家、国旗、牺牲与民族人格连接起来。图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协约国宣传明信片。来源: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,具体见文件页。
现代民族主义与现代战争几乎同时成长。
前现代战争可以依靠贵族骑士、职业军人、雇佣兵和地方征召。现代总体战则需要数百万士兵、工业生产、铁路、全民税收和整个社会的配合。
法国大革命后的全民征兵展示了一种新力量:士兵不再被描述为国王的军队,而是“民族武装起来”。拿破仑战争把这种动员方式传播到整个欧洲,也刺激其他地区发展民族主义。
战争还会迫使国家解决语言、教育和交通问题。如果士兵无法理解命令、阅读地图或操作武器,军队就无法有效运转。学校和军营因此成为国族塑造的重要机构。
军营把来自不同地区、阶级和方言群体的青年放在一起,让他们穿同样制服、学习标准语言、使用共同符号,并把牺牲与祖国联系起来。
现代国家与民族主义由此形成循环:
  • 国家建立军队和学校;
  • 军队和学校制造国民;
  • 国民支持国家征税和战争;
  • 战争又强化共同记忆和国家认同。

六、学校如何把地方居民变成国民

法国第三共和国时期的学校课堂
法国第三共和国时期的学校课堂
19世纪末的法国学校。标准语言、共同课程与共和国仪式,是把地方居民塑造成法国国民的重要机制。来源: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或自由许可,具体见文件页。
如果说军队在短时间内塑造成年男性,学校则从童年开始塑造整个社会。
国家教育不仅教授识字和算术,也传递标准语言、地图、历史、国旗、英雄、纪念日和道德规范。儿童每天重复的仪式,比偶尔出现的政治宣传更能形成稳定认同。
学校会教你:国家边界长什么样;哪些人物是民族英雄;哪些战争是共同苦难;哪些语言是正确表达;什么样的人才是好公民。
Benedict Anderson提出“想象的共同体”,不是说民族是虚假的,而是说绝大多数民族成员永远不会彼此见面,却会想象自己属于同一个横向共同体。
报纸、小说、学校和地图让数百万人在同一时间阅读相似内容、纪念相同事件,并把陌生人想象成同胞。

七、法国:不是法国人建立法国,而是法国逐渐制造法国人

法国各地方语言与方言分布示意图
法国各地方语言与方言分布示意图
法国长期存在多种地方语言,统一的“法国人”身份并非天然形成,而是由行政、学校与军队逐渐强化。来源:Wikimedia Commons,自由许可,具体见文件页。
法国经常被视为古老且高度统一的民族国家,但19世纪时,大量乡村居民日常使用的并不是标准法语,而是奥克语、布列塔尼语、巴斯克语、阿尔萨斯德语及各种地方方言。
他们的生活重心可能是村庄、教区和地方市场,而不是抽象的法兰西民族。
法国大革命提供了人民主权、共和国、国旗和公民概念,但真正把地方居民大规模塑造成法国人的,是此后一百多年逐渐建立的行政、交通、学校与军队。
第三共和国时期的Jules Ferry法律推动免费、义务和世俗教育。学校推广标准法语,教授共和国历史和道德,并削弱教会与地方文化对儿童身份的控制。
历史学家Eugen Weber以“从农民到法国人”概括这一过程。铁路、公路、市场、兵役和教育把偏远乡村逐渐纳入全国社会。
法国模式的特点是公民共和主义与文化同化并行。理论上,任何人只要接受共和国法律和价值都可以成为法国人;现实中,国家又要求人们使用统一语言,并把宗教和地方差异限制在私人领域。
它的成就是形成强大的公民共同体;它的代价则是地方语言衰落,以及今天围绕移民、伊斯兰与世俗主义的持续冲突。

八、德国与意大利:先想象民族,再统一国家

法国属于国家逐渐制造民族的案例。德国和意大利则展示了另一条路径:文化民族主义先出现,政治统一随后完成。
19世纪以前,德语地区分布着大量邦国。知识分子通过语言、文学、历史与民间传统,提出“德国民族”超越各邦国边界。拿破仑战争进一步刺激共同敌人意识。
最终,普鲁士在俾斯麦领导下通过外交和战争完成德国统一。统一后的国家再通过学校、军队、法律和行政强化德国认同。
意大利也类似。半岛长期分裂为多个国家和外国控制区,语言差异巨大。民族主义者提出意大利统一理想,但国家建立时,真正能熟练使用标准意大利语的人仍是少数。
因此有人说:“我们已经创造了意大利,现在必须创造意大利人。”这句话虽然具体出处存在争论,却准确描述了国家统一与国民塑造之间的时间差。
德国和意大利说明:民族主义既可以是国家建设的结果,也可以先成为政治运动,推动多个政权合并为一个国家。
但这类文化民族主义若把民族定义得过于血缘化,也更容易排斥少数群体。德国民族主义后来被纳粹种族主义极端化,显示“民族统一”可能从解放力量转化为扩张与迫害工具。

九、日本:把藩民改造成天皇国家的国民

明治维新前,日本人的政治忠诚很大程度上面向地方藩、领主和身份等级。明治政府废藩置县,建立中央政府、全国军队、统一教育和现代税收体系。
普遍兵役削弱武士对军事权力的垄断,使不同地区的男性直接接受中央国家训练。学校则传播标准日语、天皇中心的历史叙事和国家道德。
1890年的《教育敕语》把忠孝、公共义务和天皇国家结合起来。教育、征兵、工业化与对外战争共同强化“日本”作为统一政治共同体的意识。
日本模式很有代表性:它并没有简单复制西方,而是把现代国家制度与天皇神话、神道和儒家道德重新组合。
这说明民族主义不必彻底排斥传统。现代国家常会选择某些传统,把它们重新包装成全民共享的“古老国粹”。许多看似自古存在的国家传统,实际上是在现代时期被标准化、普及和仪式化的。
日本国族建构帮助它快速动员资源、抵抗西方殖民压力,却也在20世纪走向军国主义和帝国扩张。

十、土耳其:从奥斯曼臣民到土耳其国民

奥斯曼帝国依靠王朝、伊斯兰合法性和宗教社群制度统治多种人口。第一次世界大战后,帝国瓦解,苏丹与哈里发不再能为新国家提供合法性。
凯末尔主义用共和国和土耳其民族取代王朝臣民身份。新政权推行拉丁字母、标准土耳其语、统一学校、世俗法律和国家历史叙事,试图迅速切断奥斯曼旧制度。
这种模式比法国更激进,因为它发生在战争、帝国崩溃和领土危机之后。国家担心任何群体差异都会被外部势力利用,因此把同质化与生存安全直接联系起来。
凯末尔主义成功建立强烈的土耳其共和国认同,却也压缩库尔德、亚美尼亚、希腊及其他少数群体的文化和历史空间。
它说明民族国家在危机中建立时,统一身份往往会带有更强的防御性和强制性。

十一、中国:如何把帝国疆域翻译成现代国族

中国面对的问题与土耳其不同。
清帝国崩溃后,若新国家只采用狭义汉族民族主义,就可能难以解释满洲、蒙古、西藏、新疆等原帝国区域为何继续属于同一个现代国家。
晚清和民国早期曾出现“驱除鞑虏”等汉民族主义语言,但国家建设很快转向“五族共和”以及更高层级的“中华民族”概念。
中华民族并不等于汉族,而是试图建立一个包含多个民族、共同历史和统一政治命运的复合国族。它承担两个任务:
第一,把王朝统治的多民族疆域转化为现代主权国家的领土;
第二,在面对列强侵略和国家危机时,提供能够进行全民动员的共同身份。
抗日战争进一步强化了共同危机与民族生存叙事。新中国建立后,国家一方面识别并承认多个民族,另一方面又通过普通话、统一教育、历史叙事、户籍和行政体系不断强化中华民族与国家认同。
中国模式不是简单把所有人变成汉族,而是建立一个位于具体民族之上的政治国族。但这种复合结构始终存在张力:主体文化在现实制度中占据优势,少数民族自治与国家统一之间也不断发生争议。

十二、印度尼西亚:用一门“不是多数人母语”的语言创造国家

印度尼西亚是国族建构中非常有意思的案例。
这个国家由数千岛屿、数百族群和大量语言构成。爪哇人是最大族群,爪哇语使用者也很多,但独立运动没有把爪哇语选为唯一国语,而是选择以马来语为基础的Bahasa Indonesia。
原因之一正是马来语相对中性,早已作为贸易与跨地区交流语言使用,不会让非爪哇群体觉得国家完全被最大族群文化占领。
1928年的青年誓言提出“一个祖国、一个民族、一种语言:印度尼西亚”。这里的印度尼西亚民族不是基于共同血缘或单一宗教,而是基于反殖民斗争、共同领土和未来政治共同体。
独立后的国家又以Pancasila作为跨宗教、跨族群的基本理念,试图在伊斯兰多数、基督教地区、巴厘印度教传统和地方身份之间建立最低共识。
印度尼西亚说明,国族语言不一定是人口最多群体的母语。国家有时会选择一种较中性的语言,降低主体族群支配感。
但国族建构并不意味着冲突消失。苏哈托时代通过学校、军队、官方历史和媒体强化统一,也压制地方政治与异议。直到今天,谁有权书写1965年屠杀、苏哈托时代和国家历史,仍然是政治争论。

十三、美国:公民民族主义与强制同化同时存在

美国常被描述为典型的公民民族国家:国民身份理论上不依赖共同血缘,而依赖宪法、自由、共和制度和公民资格。
这种模式确实允许来自不同国家的人通过归化成为美国人。但美国国族认同并非完全自然形成,也经历过强烈的同化工程。
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,大量欧洲移民进入美国。学校、英语教育、公民课程、军队、工厂和社会组织推动“Americanization”。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,这种运动更加激烈,德语文化和其他“外国”身份受到压制。
与此同时,美洲原住民儿童曾被送入寄宿学校,被迫放弃语言和文化;黑人长期被排除在平等公民身份之外;亚裔移民也遭遇法律歧视。
因此,美国模式展示了一个重要悖论:
公民民族主义在原则上比血缘民族主义开放,但它仍可能要求人们接受一种占主导地位的语言、历史和生活方式。
现代美国不断在“熔炉”与多元文化之间摆动,也说明国族认同并不是一次完成的工程。

十四、民族国家究竟使用哪些工具制造认同

不同国家路径不同,但常用工具高度相似。

1. 标准语言

统一语言降低行政与市场沟通成本,也把地方文化划分为“标准”和“方言”。语言政策既能创造共同公共空间,也可能使少数语言边缘化。

2. 全民学校

学校让国家在儿童最早的社会化阶段进入生活。它教授共同历史、地理、规范和国家象征。

3. 军队与兵役

军队把不同地区的人纳入统一纪律,并将国家与牺牲、荣誉和男性公民资格联系起来。

4. 地图、人口普查与身份证件

地图把模糊边疆画成清晰国土;人口普查把复杂身份划分为固定类别;身份证、护照和户籍让国家决定谁属于共同体。

5. 国旗、国歌和纪念日

这些象征把抽象国家转化为可重复体验的情感仪式。每天升旗、纪念独立日、悼念战争死者,都会制造共同时间。

6. 历史叙事

国家选择某些英雄、战争、苦难和黄金时代,形成一条从过去通向现在的连续故事。历史并非完全捏造,但一定经过选择与排序。

7. 福利与公民权

现代国家不仅要求义务,也提供学校、医疗、养老金、失业保障和基础设施。福利制度让陌生人相信彼此属于一个互相承担责任的共同体。

8. 大众媒体与体育

广播、电视、电影、社交媒体和国家队比赛,使数百万人同时关注同一事件。体育尤其能以低门槛方式创造国旗、情绪和共同胜负。

十五、民族是国家制造的吗

这里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。
说国家参与制造民族,不等于民族完全是凭空编造。语言、宗教、历史记忆、亲缘网络和地方文化往往早已存在。国家无法随意创造任何身份,它必须利用人们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材料。
现代主义理论强调工业化、学校、印刷和国家制度;民族象征主义者则提醒我们,许多民族认同建立在更早的神话、宗教、战争记忆和共同名称上。
更准确的说法是:
国家通常不是从无到有发明民族,而是从复杂历史材料中选择、重组并标准化一种共同身份。
法国国家没有发明法语,但它把一种语言提升为全国标准;日本没有发明天皇,却把天皇重塑为现代全民国家中心;中国没有发明华夏或中国概念,却在现代重新定义中华民族;印度尼西亚没有发明马来语,却把它转化为跨岛屿国语。

十六、为什么宗教、阶级或王朝无法完全替代民族主义

宗教能够提供强大认同,但宗教边界经常跨越国家。若土耳其只依赖伊斯兰共同体,它很难解释为什么阿拉伯人、波斯人和土耳其人应当属于不同国家。
阶级认同也可以跨越语言和国界。马克思主义曾试图以工人阶级取代民族,但实际建立的社会主义国家仍然大量使用祖国、历史和民族象征,因为国家需要具体边界与政治忠诚。
王朝忠诚则难以适应人民主权。现代人越来越难接受一个家族天然拥有国家。民族主义通过“国家属于人民”替代“国家属于君主”。
地方、宗族和部落身份又太小,无法支撑全国市场、军队和福利体系。
民族主义的独特优势在于,它既足够大,可以覆盖数百万陌生人;又足够有限,可以与一个国家的边界结合。它比世界宗教更具体,比地方共同体更广泛,比阶级更能与领土国家结合。

十七、民族主义的双重性:解放与压迫

民族主义曾是反王朝、反帝国和反殖民的重要力量。它让普通人从臣民变成公民,推动普及教育、法律平等和政治参与。
被殖民地区常通过民族主义宣布:我们不是帝国管理的对象,而是有权自决的人民。
但同一套逻辑也会制造排斥。如果国家属于民族,那么谁不够像民族成员,就可能被视为不忠、异类或内部敌人。
民族主义可能导致:
  • 少数语言和文化被迫同化;
  • 异议被指责为背叛国家;
  • 历史被压缩成单一英雄叙事;
  • 战争和领土扩张被包装为民族复兴;
  • 多数群体把自己的文化当成中立的国家文化;
  • 公民权利在“民族生存”名义下被限制。
纳粹德国是极端案例,但更温和的排斥也存在于几乎所有民族国家。

十八、今天的国家还需要民族主义吗

全球化曾让人以为民族国家会逐渐衰落。资本、互联网、跨国公司、国际组织和移民似乎正在削弱国界。
但事实是,现代福利、选举、税收、公共卫生和安全仍主要由国家组织。当经济危机、战争、疫情或移民冲突出现时,人们首先要求本国政府保护自己。
民族主义并未消失,而是变得更日常。护照、体育比赛、新闻中的“我国”、地图边界、学校课程和公共纪念,都在不断重复国家共同体。
Benedict Anderson所说的“想象”,并不是一次性的宣传,而是一种每天被制度和生活重新确认的关系。
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能否彻底摆脱民族主义,而是能否建立一种较少排斥的国族认同:让共同国家具有足够凝聚力,同时承认内部存在多种语言、记忆、宗教和生活方式。

结语:现代国家把政治边界变成情感边界

前现代国家可以允许臣民各自生活在宗族、教区、部落和地方文化里,因为它只需要有限的服从和税收。
现代国家则要直接管理每个人,并要求陌生人在学校、市场、军队、选举和福利制度中合作。它需要一种能够解释人民主权、支持全民动员并跨越地方差异的共同身份。
民族主义因此成为现代国家最常用的政治技术。
它把陌生人变成同胞,把行政疆界变成祖国,把纳税和服役变成共同义务,也把国家的历史描述成所有人的共同记忆。
土耳其民族、中华民族、法兰西民族、日本国民和印度尼西亚民族,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方案,但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现代问题:
当王朝、宗教和地方共同体不足以组织一个大规模社会时,国家如何让数百万互不相识的人相信,他们属于同一个“我们”?
民族主义给出了最成功、也最危险的答案。

参考与延伸阅读

  • Benedict Anderson:《想象的共同体》
  • Ernest Gellner:《民族与民族主义》
  • Eric Hobsbawm:《民族与民族主义》及《传统的发明》
  • Eugen Weber:《Peasants into Frenchmen》
  • Anthony D. Smith:《Nationalism and Modernism》
  • Rogers Brubaker:关于公民民族主义、族裔民族主义与国家身份的研究
  • 法国第三共和国Jules Ferry教育改革相关历史资料
  • 日本明治时期教育、征兵与《教育敕语》相关资料
  • 印度尼西亚1928年青年誓言、Bahasa Indonesia与Pancasila相关研究
  • 关于凯末尔主义、中华民族和美国Americanization运动的历史研究
  • Author: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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